后记
方立民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五日
父亲生前做梦也想将裘派戏整理成剧本,目的很明确,就是留给后人,以恐失传。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时间里,父亲跃跃欲试,四面出击。只是因为不识曲谱问题或其它原因,时而连续几个月大干苦干,时而因记谱人员外出频繁而船头搁浅。为此,父亲自己干着急,他在日记中多次写到:“只恨自己不识谱,因此进度缓慢……”
从此,父亲自强不息,发奋努力,他平时走路背谱子,吃饭背,睡觉前躺在床上背。许多不了解情况的路人,看到一个小老头,两眼直呆呆,嘴里叽哩咕噜振振有词,大家都认为他有神经病。就连我母亲半夜里听到他梦中还在背谱,认为我父亲莫非是疯了吗。其实,父亲不但未疯,更没有呆傻,他只是认为自己的生命已经不多了,苦于剧本能够早日问世,他几乎成为艺术疯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数年的艰辛努力,不知经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不知延误了多少饭时,不知反复更改了多少稿样,不知用了多少稿纸,在父亲临终的那年年初,经友人多方协助,与北京一家出版社达成了自费出版协议。当我带着样稿回到济南,把协议书上每项具体条款念给父亲听,虽说是自费出版,但毕竟是多年的心血。父亲捧着一纸合同,竟高兴得像个孩子。那晚,他兴奋得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他坐在医院里遥控指挥,张三跑印刷厂,李四、王五负责整理,校对曲谱部分。三月的北方,天气仍然寒气袭人,可父亲的病房里却像春天般忙得热火朝天。在那些日子里父亲忘我地耕作着,他忘记了自己是个病人,像一只冲出笼子的小鸟在天空中飞翔。对此,医生和护士对我父亲开始更加细心地诊治和看护。父亲不去对抗医生的医嘱只好消极对待,医生查过病房后,他藏在被窝里偷偷地整理待出版的剧本。在他的枕头下、被窝里、抽屉中到处都是唱词和曲谱。
然而,父亲高兴得早了,生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似乎是跟他开了个不小的玩笑,最终,没能让他看到这本书的出版发行。父亲不知道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早已超了负荷,他更不晓得自己存在一日对社会、对艺术的价值。
父亲临终那天上午正值我从印刷厂返回医院,当我看到病房里一片混乱的抢救场面,像是挨了当头一棒,我分开人群挤了进去,父亲用微弱的目光看到了我。当我们父子的眼光碰撞在一起时,泪水不约而同夺眶而出。父亲吃力地用尽生命的最后气力问我:“都谈妥了吗?……”当时,我只知道哭,根本顾不上回答父亲的话。
小时候听大人讲过死不瞑目,这次着实让我经历了。父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望着天空,他渴望着看到历经千辛万苦的著作早日问世。父亲的嘴巴那天张得大大的,他做梦都想重返舞台,为观众再唱一场告别人生、告别舞台的结束剧。父亲是带着满腔的惆怅和遗愿,过早地离开了他喜爱的舞台,离开了他心爱的观众。
父亲过世后,未来得及擦干眼泪,我含着悲痛整理父亲的遗物。结果却是令人非常遗憾和失望,仅仅找到一出《锁五龙》的样稿,它静静地躺在一堆资料中。几经打听,其他剧本均告无人知晓下落。如果放弃,父亲多年的心血,一夜间将会付之东流,化为泡影。戏曲界内外的朋友不会答应,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指责我们。
怎么办?我不会记谱,更不会设计版样。那阵子我像无头苍蝇,四处乱碰。经过一段努力,总算理出些头绪。现在出版的这几出戏的剧本,只有《锁五龙》、《断密涧》、《白良关》是按照父亲生前留下的稿样整理完毕,其它剧本只好从父亲留下的大量笔记资料中参考有关剧本资料整理完成。总算还是真实地记录整理出来,也算是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吧。
虽然我生长于戏曲圈内,但从小远离梨园,称得上是地地道道的门外汉。隔行如隔山,由于我水平有限,加上本人非戏曲与音乐专业人员,可能书中有许多误差与不妥,我们诚恳地恭请、企盼各位专家及同仁给予批评指正。
在此,谨向协助记谱的济南市京剧团的何振清、山东省戏校的孙颖以及辽宁省戏校的史崇胜等同志的记谱工作深表谢意,感谢著名剧作家马少波先生为此书作序,使之增色。
感谢为父亲生前整理过剧本的钳韵宏先生,记谱的王嗣贤、杨柳青、田富正、杨立明等人一并致谢。
更要感谢全国政协、山东省政协、中共山东省委宣传部、山东文艺出版社,为出版此书的鼎力相助。父亲虽然没能手捧满带墨香的书稿,但是,各级领导对此书的关注与大力支持,父亲若能知此情定会含笑九泉。